他一顿,依然面无表情,捏住锦盒的手指却不由收紧了,我心脏悬高,生怕他一个不甚把柳箫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销毁了。
然而他终究没有那么做,这个人就像活在雾里,让你永远看不透,此刻,他又勾唇笑了笑,我知道他是发怒了,怒得很严重,隐忍变态如他,发起怒来不会大发雷霆,而是选择另一种更可怕的发泄方式。
果不其然,他把锦盒一丢,猛地拉我入怀,闭目就俯下脸。
他吻了我,在我所爱的男人死去的时候,他却强迫逼我与他唇齿缠绵。
这无疑是最折磨人的惩罚。
我不能动弹,只能麻木地由随他把我往怀里紧了紧,简直要按进他身体里。
晕眩、窒息、沉痛。
我从这个吻中,读出他的情绪如怒海狂潮,不经意间却又有丝丝酸楚。
久久,他放开我,替我擦去眼角的泪,神色落寞,他解开我的穴道,把盒子置于我怀中。
“收着吧!我不会动它。”
我抱紧盒子,细细地抚摸那上面的刻花纹路,真诚地对他说。
“谢谢你……”
白寒衣摇头,美丽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瞟着车顶白色帐幔上的白色绣花。
“小柳已经死了,你如何还不死心?”
我苦涩一笑。白寒衣,有些东西,不是在这世上消失了,就能从心底将它抹去的,相反,只会烙得更深,像你这样无血无泪的人,又怎么会懂。
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,反而脱口问了他另一个问题。
“你,能不能带我去湖边看看他,我想找到他……他的躯体,让他安详下葬,不至于像现在一样,葬身湖底……连个可以追寻的地都没有……即便是一座孤坟也好,至少能陪着他,看着他,我……”我哽咽,眼前一片模糊。
“我为什么救你?”白寒衣突然冷硬地打断我。
我不解地抬起泪眼看他。
“与苏戚海陶言淡同时树敌,对瞑水宫没有半点好处,我为何却要救你?”他的语气像是反问,又像是疑问。
我擦了把泪,真切道。
“我知道我该怎么做,你放心,只要……找到他,我的眼睛,你可以拿去,我毫无怨言,落在你手上,也比给杀他的仇人强。”
白寒衣眼中闪过一丝无可言喻之色,沉默半晌,他转过头去,淡淡道。
“你还是不明白……”
车撵最终停在了白气森森的芙蓉花海之中,我仇视着白寒衣,眼中的悲愤几欲崩塌。
“你不必这样看我,我不需要你的眼睛,更不会与你做这笔交易。”他从容说完这话,便亲自抱了我,在大批女侍的簇拥下走进内殿。
他脱去正装,换了一身轻便宽松的生丝袍子,依旧洁白无瑕。而后悠然立在那里,神情散漫地指挥女侍替我用热水暖身、梳洗,还亲自从女侍手上接过驱寒汤药,仔细检查一番才命她们喂我,我才喝完药,立即有美丽的女侍恭敬地捧上小蘑菇莲子炖鹌鹑。一夜的奔命让我身体疲惫不堪,那腾着浓香的碗凑到嘴边,就控制不住,本能的吞咽下去。
白寒衣挥手遣散了女侍,默默立在那里看着我吃东西,低笑。
接二连三的寒冷之后,如果有个人能给你一丝温暖,任谁都不可能无所触动,受了白寒衣的体贴,我却不禁更心酸。喝完汤,我脑中又清醒起来,画面是清一色死黑的湖水,湖水深处的柳箫。久久,我埋下头。
“你想要的是什么?”
白寒衣笑意凝住,低头望我,我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怎样才能带我去找他?”
他仿佛没有听懂一样,久久无语,当我考虑是不是要再说一遍时,他终于抬头怅然一笑,再低下来,古井无波的双眸已经燃起熊熊冷焰,看得我有些心惊,但我还是鼓起勇气开口。
“我要你带我去找他!就算你不需要我的眼睛,但一定有别的事我能为你做。带我去找他,然后,你要的,我给你!”
他眼中波澜渐渐平息,很快若有所悟的看着我,眉眼含笑。
“那我要你!”
迷雾缭绕,空气中尽是芙蓉花的冷香,白帐翻飞席卷,拂过白寒衣立着的身影时隐时现。
我睁大眼瞪他,白寒衣还是那样纯洁平静地盯着我,眼神中丝毫读不出阴谋、诡计之类猥亵的情绪,仿佛刚才提得是摘朵花,唱个曲之类的要求。我始终不能作出反应,他等了许久,终于不耐,于是径自走过来,欺身注视我,清澈的瞳子微动,有了冷色,挑衅道。
“怎么样?小柳还在水底等着你,只怕再过几天,就会被鱼虾吃得尸骨无存……”
白寒衣话还没有说完,声音就淹没在我唇中。我双手勾住他脖子,无力倒向柔软的缎褥,他被我一带,被迫压在我身上。我疯狂地吻他,发泄无限恨意的同时,用力封住他那残酷的发言。他明显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行动惊住,潋滟的瞳孔睁得很大,随后像个受害者似的,任由我粗暴地拉扯他的衣服,并没有反抗,神情显得有些迷惑。
我吻得恨意怒放,他呆了一呆,呼吸却开始沉重起来,于是反过来吻住我的唇,湿热的吻顺着脸颊,一路密密麻麻行至脖颈、肩头。并且开始伸手扯我的腰带。
白寒衣再次抬头,我已是泪流满面,颓然在他怀里像具尸体。他神色一滞,目中恢复冷意,眯起眼。
“你哭什么?”
“明明是你自己主动勾引我的,你哭什么?”
他有些恼怒,恶意地拉开我的衣襟,露出肚兜,我干脆闭上眼。
“记住你的承诺!”
下一秒,我已经被白寒衣重重甩开,我睁眼看他,他正对着我笑,笑得很残忍,赌气似的恨声道。
“我改变注意了,交易取消!我永远不会带你去找柳箫,今后,你也别妄想踏出瞑水宫一步。”
我绝望地卷起身子,抱着自己不停颤抖,抬起头怒视他,眼中有万道厉芒。
“白寒衣,我恨你!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随后又清浅地笑了,笑得风情万种。
“那你便恨吧……”
说罢,他决然离去,再也没有踏进我跟前一步。
变态!
我愤恨地瞪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,须臾,又黯然神伤,疲倦地倒在床榻上,不经意触到一物,仔细一看,是柳箫的锦盒。
我小心的捧过来,注视着它心酸不已。揭开盒盖,里面躺着一叠雪青色素纹暗签纸,柳箫隽秀的笔迹字字清晰。
“二月初五,天有微雨。入苏飘飘墓,疑尸变,为大哥所迫,躬亲查验,犹未死。”
盗墓笔记?
再翻一页,看去。
“二月初六,二哥施秘药易苏飘飘容,一则掩人耳目,二则稳定军心,实属多余之举。醒于午时,其人愚钝粗鄙,与传闻相去甚远,改名春喜,大俗,甚配之。”
“二月十一,此女实乃妖人!妖人!上贡云绸并雪素香兰,均遭其毒手。意难平,彻夜静坐调息,夜半,女竟携被褥至,欲同房,不知廉耻!闭门拒之,乃泣,嘈嘈切切扰人清梦,无奈,终放行。”
“二月十二,……葵水。”
“三月初八,苛政猛于虎,春喜猛于苛政也。青楼之行,惊诧莫名,二十两纹银胁迫之,挥之则来,呼之即去。甚幸!”
看到这里,我不由抹眼而笑,想起与柳箫初见的种种,恍如昨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