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屋外动静，周沁茹以为是儿子儿媳回来了，她急急忙忙起身，想要出门迎接，不料被老爷子叫住。
“年轻人去就够了，你安心坐着。”
周沁茹目露渴盼，望一眼门口，然后慢腾腾地坐下。
身为一个母亲，她急于见到生病的儿子，但作为儿媳，她不想忤逆刚缓过一口气的老人。
两相拉扯，她选择后者，因为犯错的是儿子。
说起来，她也很生气。
那混小子，生病住院这么大的事都要瞒着，还不好好治病，玩关机失联，让家里人干着急！
待会，他最好主动认错。
小水主动认错，是秦家人一致想看到的，他们牵肠挂肚翘首以盼，最后只看到小唐一个人走进门。
刹那间，客厅气压直线下降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许久不见三位长辈，方唐突然感到口生，叫不出人，心里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说，已经离婚啦，他们再也不是你的亲人。
她停顿好一会，抿唇继续：“爷爷、爸、妈，对不起！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“还知道回来？”
秦越当先开口，语气呛得很。
此刻，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，双手拄着拐杖，第一次给孙媳妇脸色看，“我听说你昨晚连夜回桑榆市开会，今早天不亮就坐车离开，精明能干、风火潇洒得很。”
方唐眉目微垂，这事，真实到让人羞愧。
她默默承受怒气，不说话。
老爷子却盼着她能分辨两句，等了三秒又三秒，气氛越来越僵。
旁边，秦振西见儿媳妇独自撞在枪口上，大为光火，小水就这么对待老婆的？这可一点都不像自己。
他打破沉默，试图把儿子拉出来受刑，“小唐，小水在哪？”
方唐：“……”
这个问题，她也想知道。
哎！此时此刻的秦家，当真龙潭虎穴，就连平日严肃寡言的秦父，也变得主动起来。
她思考着要怎么答。
“小唐——”
周沁茹忽然招手，语气温和如往昔，“过来坐，看你，嘴唇发干脸色泛红，一路赶来热坏了吧，喝杯柠檬水缓缓。”
方唐怔住，这不在意料如春风化雨般的关心和温情，她很想要，却又受之有愧。
她愣愣地望着周沁茹，突然想，妈妈要是在，肯定也会第一时间看到她身上的细节。
“傻孩子，发什么呆，被吓到了？”
周沁茹笑着打趣，“你呀，顶多是个小从犯，交出主犯秦止水，免罚。”
如此明显的偏袒让方唐越发感到愧疚。
她挪动脚步，缓缓走到秦母身边，接过柠檬水小口抿着，边喝边思考接下来要坦白多少实情。
这一刻，她深切体会到了秦止水的难处。
因为在乎，所以谨慎小心，不挑个好时机，真不敢摊牌。
客厅安安静静的，谁也没有催促。
半杯水尽。
方唐有了决断，她抬起头来，目光诚恳而坚定，“爷爷、爸妈，秦止水目前不在桑榆，他休婚假、度蜜月去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老爷子和秦氏夫妇集体傻眼。
然而不等他们进一步追问，玄关处传来气呼呼的指责，“什么婚假蜜月，你撒谎！”
说话的是陆元元。
她卖惨、扮可怜好一阵，终于被抱了进来。
脚未沾地，就已经和方唐对上。
雪知黎气得一脚踹向秦可观，“我就说不要可怜恶狗，你偏不信！”
秦可观边躲边喊：“岳冲，医生在书房，你快抱陆元元去，看过脚伤，立刻抱走！”
两人的对话气得陆元元想破口大骂。
但她忍住了。
此刻，长辈们都看着呢，柔弱有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；粗鲁粗暴野蛮，比如那什么雪梨，肯定完败。
想清楚这点，陆元元收起自身锋芒，眸光隐隐含泪，嗓音微微发颤。
“我脚踝不碍事的，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秦止水，方唐，逃避拖延不如主动认错，爷爷虽然生气想罚他，但终究更担心他的身体。”
这番话，说到了秦家人心坎。
秦母称赞：“好孩子，你是个明事理的。”
法子奏效，陆元元窃喜。
她面向方唐，着重强调：“这种时候，秦止水不可能休婚假度蜜月，你就别撒谎遮掩了。”
这种时候？
方唐听懂了，暗指离婚。
真是滑稽，分明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吼给所有人听，却小心翼翼，主动压着扭曲着，讳莫如深。
为博取好感，陆元元真是很拼了。
可惜，她不会让她如意。
方唐放缓语速，一字一句：“我说最后一遍，秦止水休婚假、度蜜月去了。”
陆元元眉头一皱，竟然还敢嘴硬气她，可恶！
“假设你没有撒谎——”
她略微提高嗓音，质问：“那么，你要怎么解释，秦止水度蜜月为什么没有带着方唐？”
话音落下，她暗自得意。
如今，摆在方唐面前的只有两条路，要么承认撒谎，要么说出离婚的实情。
这真是太好了！
方唐非常不屑地瞥一眼陆元元，冷声道：“秦止水的婚假申请就躺在邮箱里，我没有撒谎，不用你假设。”
陆元元：“……”
这是，要公布离婚消息的节奏？
也不是没可能，毕竟，离婚一事，方唐就没按常理出牌。
如此想着，陆元元兴奋雀跃，连忙追问：“那你解释啊，为什么没有跟秦止水一起度蜜月？”
“因为我和秦止水——”
“她撒谎！”
冷不丁的，司衡突然出声，强势截断方唐的解释。
他暗忖，秦家不能再有人病倒，眼下辛晖已经去搬救兵，他必须见招拆招，压住离婚消息，等秦止水回来。
思及此，司衡暗暗给岳冲使了个眼色，随后朗声道：“我可以证明，秦止水的邮箱里没有婚假申请。”
收到提示的岳冲：“我也可以证明。”
这一出神转折，他人震惊，方唐气笑。
秦可观摸了摸脑袋，问：“我到底该相信谁？”
“嘭嘭嘭！”
老爷子的拐杖把茶几敲得震天响，“说来说去，没一句准话，你们是不是嫌我这个老头子命太长？”
陆元元抢先劝慰：“爷爷，您千万别动怒，当心身体。”
话落，她又焦急质问：“方唐，承认撒谎就那么难？我们不是针对你，而是担心谎言误事，秦止水还病着呢！”
听到这儿，秦母彻底慌乱，儿子病着，儿子始终关机，儿媳妇没在儿子身边……越想越可怕。
她急得握住方唐的手，用了很大力气：“小唐，你跟妈妈说实话，小水到底去哪了？”
“他真的休婚假度蜜月去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去？他度蜜月怎么可以不带你？”
“我这不是——”
“咳，咳咳！”司衡大声咳嗽，二次搅局。
紧接着，他别有深意地问：“最近嗓子发干特想喝糖水，方唐，我如果去甘棠小站，能打几折？”
呵，强行提甘棠。
不愧是秦止水兄弟，都知道拿她在意的东西来威胁。
方唐没有理会，继续之前的话：“妈，我这不是听到你们回家的消息，临时折返了吗？”
“……”周沁茹愣了好一会才有反应，“原来是这样！小唐，让小水回家吧，妈妈真的不生他的气了！”
她面露哀求，神情高度紧张下，双手紧紧掐住方唐的手，犹如坠崖之人攥着一根青藤。
方唐皮肤水嫩白皙，右手背很快被抓红、抓破。
她连忙抬起左手，覆上秦母的手，柔声安抚：“很快，他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两人此番对话，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耳中。
秦可观见方唐已经解释清楚，当即手指陆元元：“你这个爱放狗屁心思龌龊的女人，处处针对小唐，诬蔑她撒谎，诬蔑她躲着我们，闹得我秦家家宅不宁，还不赶紧滚！”
这时，老爷子忽然开口：“陆小姐，歪路走多了自然崴脚，恕我秦家医生能力有限，看不了你的伤。”
爷孙俩的话，一个平静，一个愤怒，意思却是一样的。
陆元元羞愤、委屈，直接气哭，边哭边控诉。
“我没有诬蔑她！”
“是你们偏袒方唐，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！”
“什么婚假蜜月临时折返，纯属扯淡，她方唐跟秦止水早就——”
“陆元元！”司衡大喝一声，急得几乎破音，“岳冲，捂住她嘴巴，麻溜抱出去。”
“你不让，我偏要唔唔。”
岳冲捂住陆元元嘴巴，扛起人大步往外走，不料没走几步就被咬了一口，他条件反射地松手。
得到自由，陆元元气都不喘一下，高喊：“方唐秦止水早就离婚了！”
“哐当！”
秦振西惊掉手中茶杯，慌忙看向妻子：“老婆，假的，别信。”
下一秒，他又看向老爷子：“爸，这是假话，别中计飙血压。”
他一个人恨不得当两个人用。
然而陆元元，已经不管不顾火力全开。
“方唐就是个祸害！”
“事业上，不能给秦止水帮助；感情上，只会单方面享受秦止水的爱；生活上，她把秦止水照顾进医院。”
“当秦止水病倒，方唐没有探望，没有照顾，而是选择离婚。”
“我私下问过医生，腹泻给了秦止水最后一击，源头是冰镇鸡尾酒和麻辣夜宵，这些东西这种搭配，他从来不碰。方唐，我说一声是你作妖，敢否认？”
方唐沉默，这一桩桩一件件，着实没什么夸张成分。
离婚是既定事实，一旦说出，就瞒不住了。
呵，摊牌时间，真不是她跟从本心走就能控制的。
她抬眸，一一看过老爷子、秦父、秦母，以及秦可观，随即站了起来，右手背贴着裤缝。
“秦止水很好，是我对——”
“方唐，你又想给我担什么责？”
熟悉的声音骤然从门口传来，方唐蓦地转身看，撞上秦止水疲惫、无奈又宠溺的眼神，心莫名一慌，她迅速挪开目光。
男人一瞬不移地盯着方唐，直到把人看得手足无措。
这时，秦越大骂：“混账小子，还不滚过来受死！”
秦止水眉头一皱，快步走近方唐，大掌轻轻握住她贴在裤缝的右手，“爷爷、爸、妈，不要误信他人鬼话，我先处理点私事，之后再跟你们解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