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止水刚回来就撇下长辈，说要先处理私事，方唐暗忖，这事一定很急很重要。
右手被男人温热的大掌虚握着，她可以挣脱，却并没有这么做。
一是手背的抓伤需要遮掩。
二是猜到对方口中的私事需要自己参与。
她沉默、顺从，眨眼的功夫，被男人牵着回了卧室，这儿，他们留宿次数少，但发生过的事非常深刻。
人们总爱在事情告一段落或者明白自身心意后回忆过往。
方唐不例外。
此刻，她脑子里乱哄哄一片。
想起第一次来秦家，卧室门还没关上，两人就动了手。
又想起洗澡忘记拿衣服，赤身站在衣柜前，被突然回房的秦止水撞到，然后大吵一架。
又想起半夜感冒发烧，被他细心照料。
关系一点点缓和，似乎每次留宿桑榆湾都不一样，上回是秦家旅行前一夜，男人没羞没臊，缠着她……
“你，脸怎么红了？”
男人的问话声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，方唐正回忆到紧要处，慌得连忙低头掩饰。
“有，有吗？”
右手被握着，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脸颊，发现温度烫到糊弄不过去，于是连忙扯来理由。
“可能是刚才爬楼太急。”
眼前人肤色泛红呼吸微喘，像是累的，秦止水想起她流产没多久，顿时自责、心疼不已。
“抱歉，是我太心急。”
“……”方唐没料到他会道歉，惊讶地抬起头来，撞上男人真挚深情的眼眸，越发感到羞赧。
她正要偏头躲开，却突然被抱起。
身体腾空，她条件反射式地环住男人腰身，动作熟稔姿态亲昵，就像过去一样。
刹那间，方唐心慌意乱，想要逃开，却陡然发现手下触感不一样了。
秦止水的身材她再清楚不过，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，而且摸起来紧致有弹性。
然而现在，竟然有些硌手。
他瘦了。
穿着衣服看不大出来，但抱住的时候……
方唐低着头，暗暗收拢双臂感受男人身躯，瘦了这么多，他这段日子一定过得很不好。
秦止水见方唐几次躲开视线，不由想起她在东隅镇说过的话——我再也不想见到你。
原来不止是说说而已。
他瞬间难受到窒息。
进门前，他还满怀希望，尤其是从辛晖口中得知，方唐打电话安抚爷爷，并已经回到秦家的那一刻。
如果没有情意，她怎么会主动站出来，替自己承担责任，稳住家人？
呵，的确有情。
秦止水嘴角微勾，笑得格外自嘲，这情是方唐给爷爷和爸妈的，至于他，一个眼神都分不到。
多么痛彻心扉的现实。
他被打击得几乎站立不稳，连忙走向距离最近的梳妆台，将怀里人安置到椅子上。
突然被抱起，眨眼被放下。
方唐：“……”
她云里雾里，仰头看向秦止水，想问他这几步路的距离，哪里需要抱着走？
彼时，男人半弯着腰，手扶梳妆台刚刚稳住重心，方唐突然仰头，嘴巴差一点就要亲到他。
不在预料的四目相对，他如愿看到她的眼神，从震惊到羞涩，一直亮晶晶地装着自己，比什么都好看。
他被吸引，忍不住低头靠近。
方唐闻到男人急促的呼吸，才惊觉自己沉沦在那双深情的桃花眼里，并且心跳如雷。
她方寸大乱，承受不住似的移开对视目光。
同一时间，男人即将落下来的吻，停了。
“抱歉。”
秦止水迅速直起身，面露无措：“我——”
方唐害怕听到他的解释，直接打断，“那个，你到底有什么紧要事，快点说，爷爷他们还在等着呢！”
她强行转移话题，效果立竿见影。
秦止水一边往外走一边嘱咐：“你坐这别动，我马上回来。”
看着男人急匆匆的背影，方唐暗忖，他究竟在搞什么名堂？
细想起来，他把家人放在很重要的位置，绝对做不出明知长辈们要回家，反而关机失联的混账事。
最有可能的情况是，在陆元元把探病照片发到朋友圈之前，他已经关机。
因为不知道，故而缺席。
无可厚非。
“哎！”
方唐重重叹息，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，她也没什么别的奢求了，只要假孕的事不被方家人知道，便谢天谢地。
“叹气——”秦止水拎着医药箱大步走进门，“有心事？”
男人的口吻像极了老朋友，方唐听罢微微一愣，随即头也不回地揶揄：“泥菩萨，先顾好自己。”
秦止水认认真真：“先顾你，把手伸出来。”
方唐转过头，不悦道：“有事说事，别动手动——你拿医药箱做什么，身上有伤？”
话落，她已经站起，并扯着男人胳膊急急忙忙往外走，“医生早就来了，这会在书房。”
“你担心我？”
秦止水瞅着她，眼底笑意涌动。
下意识的行为把自个的心意暴露得底朝天，方唐：“我……我这是替爷爷担心。”
男人神色温柔，并不戳穿，“嗯，把手给我，右手。”
他特意强调右手，方唐再怎么关心则乱，再怎么忽略小伤小痛，也明白过来秦止水拿医药箱的意图。
伤口竟然被他发现了！
方唐震惊、沉默，没有回应。
秦止水直接拉过她的手，看着破皮流血的手背，他眉头紧蹙：“在我面前都不知道喊疼，你是不是傻？”
“你才傻！”
即使心里暖洋洋一片，即使欣喜于有人像妈妈一样关注、在意自己，但方唐依旧理智压倒感情。
她怕自己沉入爱情旋涡。
更怕，得到再失去。
她忍不住吼他，“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喊疼？你以为自己是谁？凭着一点爱意，就可以不同？”
秦止水正要给伤口消毒，闻言动作一顿。
好好的，怎么会突然炸毛？
自己踩到隐形雷区了？
他疑惑万分，却一时想不出个子丑寅卯，只得避其锋芒，找来另一个解释缓和气氛。
“你当然要在我面前喊疼，我可是伤你之人的儿子，母债子还，应该的。”
“母债子还……”方唐呢喃一句，随即笑了，“是啊，应该的。”
秦止水觉得这个笑也十分突然，联想到方唐妈妈早就不在，心里顿时有了点谱。
说起来，从结婚到离婚，他竟然没有见过岳父一面，对方是个怎样的人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？为什么不跟女儿来往？
都是重要问题，他却一无所知。
想到这，秦止水握着方唐的手，对着破皮的地方轻轻吹了一口气，问：“疼不疼？”
伤口突然温温热热，带着一丝挠动人心的痒意，仿佛要结疤。
这样温馨美好的小场面，方唐很不自在。
她把头偏向一边，语气嗔怪：“幼稚。”
“疼不疼？”
男人固执得很，小心翼翼处理伤口的同时，问了一遍又一遍。
渐渐地，方唐感到自己的心被分成两半，一边是欢喜，一边是烦躁，相互敌对、僵持、不相上下。
最终，她哪边也没站，而是选择转移话题。
“我这手谁抓的，你怎么会知道？”
“因为了解。”
“了解谁？”
“你。”
“……”方唐停顿两秒，秦止水会了解自己？肯定是花言巧语，她轻哼道：“瞎说。”
“当时那个场景，会抓伤你的手背，并让你主动掩饰伤口的，除了惊慌失措的妈，还有谁？”
方唐惊诧，还真没有谁。
客厅众人，爷爷拄着拐杖，其他男性不会握她的手，平静的雪知黎自然不会抓伤闺蜜。如果是陆元元狗急跳墙，她肯定立刻还回去，哪还用得着隐藏？
所以，只有秦母。
呵，秦止水好敏锐的心思，看她几眼，不仅发现伤口，还洞察了真相。
惊觉自己被看穿，方唐很不高兴，故意对着来：“我自己抓的，不行？”
男人半蹲在她跟前，并将她的双手包裹在掌心。
“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，我不在，幸亏有你及时出面安抚，他们没事。否则，我不敢想……”他亲吻她手背，“方唐，谢谢。”
“我其实——”
这事，方唐有些汗颜，低着头如实相告，“我其实已经登上火车，差点就离开桑榆市了。”
秦止水笑：“终究是差点，有这一点就够了。”
男人长得帅气，但疲惫面容减分不少，此刻展颜一笑，像路远马亡突遇峰回路转，着实动人心魄。
方唐看愣了眼，直到男人收好医药箱，再次牵住她的手。
“走，我们下楼。”
“下楼，现在？”她震惊至极，敢情秦止水口中的私事，就只是给她处理抓伤？
“嗯，爷爷他们该等急了。”
“……”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背，这无关紧要的小伤口，竟被他放在了最紧急最重要的位置。
刹那间，方唐很想哭。
秦止水见她低着头不吭声，安慰道：“放心，接下来的事，有我。”
“你想怎么处理？”
方唐看着自己的鞋尖，声音闷闷，“离婚的消息，已经瞒不住了。”
“我计划坦白。”
话落，秦止水突然伸头抬起她下巴，不由分说吻了下去。
他吻得极重，近乎粗鲁。
方唐被迫承受，来不及分清是讨厌还是喜欢，之前积攒的泪，直接溢出了眼眶。
男人很快放开她，指腹轻擦她腮边泪珠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方唐，记住这种感觉，巧取豪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