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因为我……”因为我没有相信你,自以为贞烈地上演了一幕十娘投水。柳箫,我知道,做出背叛的决定,意味着什么,你为我放弃了峥嵘重任,是非成败转头空,我却在关键时候,无法完全相信你。
柳箫很反常地没有骂我,他摇摇头搂紧我。
“前面渡口,我有一条小船以备不测……我们只要避过他们游过去,便好。”
我点点头,他迅速扯了我的腰带将我与他系在一起。
“不!我会游泳,这么远,你又受了伤,托着我会体力不支的。”
他一笑,眉间透出一抹往日的张扬,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给我绑好。
“你以为我是谁?都像你这般没用如何了得!”
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,我知道他是怕我游不了那么远,而这个人,总是死鸭子嘴硬,分明对别人好,却偏偏要做得让人讨厌。
柳箫在水里很灵活,他尽量靠着礁石洑水,为了不激起水花,他游得极其平缓,那姿势十分美,如同一只滑翔于夜空的天鹅。
我小心翼翼抱着他,心惊胆寒,大气也不敢出,时间过得如此缓慢。
好在一切十分顺利。
柳箫终于带我跃上那搜小船。
“太好了,他们没有追来。”我松了一口气,眸光闪动。
“是啊……”柳箫一笑,燃起一盏微弱的灯,那光很弱,不足以被陶言淡他们发现,然而这样细小的灯光下,我却看清柳箫面上雪白如纸。
“你怎么了?为什么脸色那么白?”
柳箫终于喷出一口鲜血。
我急忙扶住他。
“怎、怎么会这样?”尹霜的暗器居然如此厉害?
柳箫摇头。“不打紧,缓一缓便好。”
我拧眉移近灯。
他的后背,血迹一片片晕染开来,蓝衣早已成了妖异的紫,我心惊,忙去揭他衣衫,他却立刻挡开我的手,苍白着脸道。
“做,做什么!男女授受不亲!”
我不理他,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要逞强?我自顾自扯他衣衫,他呆了一呆,不再阻止。
微灯下,柳箫白皙的皮肤从衣料中滑出,背上,深深浅浅许多暗器的深痕,仍然不断往外冒着血。
根本,根本不是尹霜那一枚暗器所致。他之前已经受了很严重的伤,却还逞强背我游那么远。
我手指颤抖,抬头怒视着他,眼中湿热。
“柳箫,你疯了吗?”
他微怔,擦掉嘴角的血,不好意思地解释。
“方才你跳水,我一时情急,也跟着跳,他们便出手了,我,竟忘了防备……并,没什么大碍”
我用指尖轻触他的背,柳箫身子一颤,咬住嘴唇。
我的泪滴落在他背上,那原本皓月般细腻雪白的肌肤,添了这道道血痕伤口,平白让人心痛怜惜,我极尽温柔地问。
“疼吗?”
“呃,不疼。”
我从背后紧紧抱住他,柳箫轻呼出声。
“你这个傻瓜,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,还背着我游泳,你这个傻瓜!”我的脸贴着他,血泪模糊。
他半晌没有说话,斜着脸看月亮,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环在他腰间的手,叹气道。
“这样,你我便是肌肤之亲了,你……得负责。”
“好!”我含泪微笑。
小船在夜色中悠悠飘荡,我把灯挂在舱内,小小的光,小小的船,小小的舱。
夜色那么美,这一湖静水,便如同整个世界。
我靠在船舱里,柳箫躺在我怀里,我支起一条腿,让他把头枕在我大腿上。下半夜,天气有些寒,他受了重伤,又湿透了衣裳,两个人抱在一起会暖和些。
柳箫已是撑到极限,此时在我怀中,阖着眼帘,脸色苍白,仿佛沉沉睡去,微光下的轮廓越发美得如月中人。
船上没有任何药物,我撕了衣裳给他包扎,可血还是不停往外涌,浸湿了我的裙子,我焦虑地渴望着黎明的到来,害怕又担心,每隔一会,便喊他一次,我不能让他睡过去,我怕他睡着了,就不会再醒来。
“柳箫!”我轻轻推他。
“呃?”半响,他方应我。
“陪我说说话吧!”
“好,你想说什么?”
“呃,我们这是去上水荷岛?”
“对,避过今夜,沿水往南一直走,我们去上水荷岛。”
我点点头,仰望天空,星辰大海,月华如练。
“上水荷岛都有些什么好玩的地方,给我讲讲吧!”我引着他说话,说些开心的话题,这样黑夜才不会如此难熬。
柳箫睁开眼,曜石瞳子在幽艳的夜色中格外明亮,注视着我星辉闪烁。
“
上水荷岛方圆百里都种荷花,现下正开到极致,刚好带你去看看。水上的渔民,都以船为家,自在漂泊,无根……无绊。每日日落撒网时,那渔网映着余晖,满湖都是金光……”
我脑中勾勒出一幅渔舟唱晚图,不由自主感叹。
“好美……”
柳箫笑,笑得无比温柔。
“这算什么,岛上更好。”
“还有比这更好的?”
“恩,荷岛上两种植物最为有名,一为梓树,二为婆兰。相传千年前曾有上古神君与白貂妖女倾心相爱,定情上水荷岛,这梓树和婆兰就是他们二人亲手所种,从此,上水的婆兰花只能依傍梓树生长,一旦离了梓树的荫蔽,立即便枯死,也算得岛上奇景。可惜……后来一场三界浩劫……”
“他们,最后没在一起?”
柳箫摇头。
“我也没有听完……”莞尔一笑。
“等到了岛上,不就知道了,想必……是完满的结局吧!神仙眷侣,归隐山间之类的……”
我拍他,笑。
“你太缺乏想象力了,要我说,肯定是这样:貂妖和神君结了婚,神君立即从翩翩君子转型成镇山土匪,整日对貂妖呼来唤去,逼迫她包揽一切杂务,自己就抬个躺椅在旁边当监工,还不忘指点貂妖给自己添茶加水……”
柳箫温柔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纠结,皱眉道。
“你就不能像正常女人一样思考问题么?”
“我怎么不正常了?艺术源于生活啊!你难道不觉得……这个情景似曾相识啊?”
柳箫疑惑半晌,做挣扎思考状,最后清咳一声闭了嘴,脸上泛起淡淡红晕。
终于明白我只是把他曾经压迫我的那段日子昨日重现了。
“你,你怎的如此记仇?”
“要我原谅你,除非你以后包揽一切家务,你在外要砍柴,种菜,担水,在内要做饭、扫地、洗衣……”
柳箫顿时从我膝盖上暴跳起来叫嚣。
“你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!是不是打算把孩子也给我带啊?”
话一说完,又马上红了脸,我听到“孩子”二字,也窘了,想到刚才的对话,完全就是一对新婚小夫妻在打情骂俏,忙别过脸去。
柳箫僵在那里,靠回去也不是,坐直了也不是,突然气血上涌,咳嗽起来,嘴角又溢出血丝。
我急得眼泪都下来了,连忙抱住他,给他顺气,拭血。
“你别激动呀!我开玩笑的!”
柳箫喘着气,重新躺回我的膝盖,微微闭眼,把脑袋往我怀里靠了靠,良久,轻轻吐出一句。
“即便真如此……我也是愿意的。”
我只觉耳热心跳,口干舌燥,居然无言以对,呆了一呆,抬头看漫天繁星。
“柳箫……你,喜不喜欢我?”
“柳箫?”
没有反应。
“柳箫?”
仍旧没有反应。
“柳箫!不要死!”我死命推他,急出一头汗。
“别推了,再推我就真死了。”
我舒出一口长气。
“你别吓我呀你!”
“喜欢。”
毫无预兆的声音划破平静,很轻很低,却一字一句印在心里。
我憋红了脸,唯唯诺诺开口。
“我,我也……”
还没等到我的下文,柳箫却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啊?”这不解风情的小子,人家难得鼓起勇气真情告白,由于此人目前是伤患,我只好忍气撇撇嘴,吸着鼻子用力闻。
“大概是桂花吧!夏末的桂花香。”
柳箫脸色一变,突然站起身纵到船前。
“你干嘛?你的伤!”我急忙追上他,他正神色沉重的审视着船下,我顺他的视线看去,一根浅黄的线浮在那里,很长很细,延伸向远方,若非仔细,很难看清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疑惑。
柳箫凝眉不答,却突然转过身吻住了我,那个吻,深得让人窒息,让我永生不能忘怀,冰冷的唇带着湖水的寒凉和幽幽的不舍。
许久,我气息不稳地睁开眼,月华弥散,长空幽深。柳箫冰凉的手来回抚着我的脸,神色沉痛,刹那,他却一把推开我,纵入水中。
“走!去找白寒衣!”
他推着船,开始运功助力,身边湖水被伤口上渗出的血染红。
“出了这个渡口,把船弃了,游一段便是到芦苇沼泽,会有人接应你。”
我愣了一愣,急忙俯下身伸手扯住他的袖子。
“不走!为什么要我走?”
“别废话!快走!”
“不走!”
“你!”
“谁都走不了……”
一个冷如冰霜的声音居高临下传来。
我心惊,回转身去,陶言淡立在船顶,宽大的袍袖被风鼓起,面上仍旧温柔含笑,但映着惨白的月光,阴冷如同噬人的修罗。
“老三,你这个叛徒……”
柳箫眼中闪过一道厉芒,一把将我按在船板上,在水中就势带我翻了个身,船板上立即钉上一排利刃。柳箫护住我,一拂袖子,那排钉死的利刃便拔地而起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陶言谈冷笑着,翩然腾身躲过。
还不及喘息,一道寒光便如流星般划过我身边。
我抬头,尹霜不知何时,已然落在船顶,一张弓拉到满弦,箭端闪着冷光。
一切来得那么突兀,我甚至来不及思考。
那支箭擦过我的脸颊,惊弓溅开飞血。
我意识里一片空白,一种可怕的预感倾轧而来,僵硬地转过头去。
夜沉如水,万籁俱静,耳边轰鸣不断。
世界落入万丈冰窟。
“柳……箫?”我缓缓叫出他的名字,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手里紧紧拽着他的衣袖。
他惨淡微笑,颤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里。
“春喜,活下去……”
我拼命捂住自己的嘴,血和着泪在我脸上划出道道狰狞的痕迹。柳箫缓缓阖上眼帘,曜石瞳孔一点点在视线里消失。我流着泪用力拽住他衣袖,那片布料却毫无预兆地在我手中戛然裂开,他像风中抓不住的柳絮,悠悠离去,发丝打散在水中,与鲜血纠缠,开出无比凄艳的花。胸前的利箭闪着水光,正中心脏。
我握着那丝衣袖,深蓝色染着血。终于歇斯底里的狂叫起来。
“柳箫————”
纵身跳进水里,却被尹霜一只有力的胳膊捞住,拼命挣扎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像落日一样缓缓没入深水。
泪水模糊了我的眼,我呜咽着自己也听不懂的声音,伸出手,无法抓到他的分毫。
湖岸嘈杂起来,火光,人声,马啸,尹霜铁钳般的手臂,陶言淡漠然微笑的脸。
马车上,我已心如死灰。手握得太紧,指甲陷入肉中,丝丝血痕顺着虎口蜿蜒而出,我慢慢摊开手掌。
一只青翠带着血迹的竹笛。
原本应该到上水荷岛他才预备亲自吹给我听的竹笛。
“春喜,活下去……”
凄楚的仲夏夜,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,当着我的面,永远的沉入湖底。
我闭上眼,泪水无法停歇。